柔一

【赫远】2016年没有二月

 

入秋初凉,中午时光里却仍是高温不减。窗外的树,也在不知不觉间掉起了叶子。在深蓝色窗帘遮遮掩掩的缝隙里溜进来的几缕暖风吹的人昏昏欲睡。

 

马思远就是被这股风吹晕了头脑才如梦初醒地迷迷糊糊着问了身后的人一句,诶,你什么时候走啊。

 

穿着干净白格子衬衫的男孩停下手中动起来飞快的笔,抬眼看了看仍旧一脸写着没睡醒的马思远,伸出手把他蹂躏翻起的领子整理好又拿起了黑笔才回答。

 

“二月。”

 

哦。马思远低着头给了个音节算是回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一旁的天宇文满脸状况外,瞅瞅马思远又瞅瞅千智赫,捅捅马思远问说什么呢什么什么时候走啊?

 

马思远偷偷瞟了眼千智赫,对方纹丝不动盯着桌面上翻开的英语报纸,一边看一边写写画画不知道在标注什么。直到上课他也没有回答天宇文的问题,不过他也一节课没有听进去。

 

2016年,没有二月。

 

 

 

马思远比千智赫大一届,在自习室的时候一直以学长自居——当然本来他也是。千智赫成绩优异也算有目共睹,在这个学霸充盈的初中里一直都是领军人物。

 

只是没有想到他优秀到跟马思远同时出现在中考的考场上。

 

马思远也是成绩不错的,只是没有千智赫那么耀眼。初二参加中考,本就是个给自己制造话题噱头的差事,许多人也在翘首以盼成绩单下发,或许抱着个看好戏的心态。

 

正常发挥的马思远也正常地落在了一个不错的高中里。直到报到那天他在自己班级的名单里看见了千智赫这个名字,才猛然发觉千智赫和自己落在了一个学校。而且这次离得更近了,已经是一个班级的程度了。他有听说千智赫的成绩比较平庸,像千智赫那样的学生应该去冲刺更好更优秀的高中的,没想到他真的跳过了初三那年宁可在这所虽然也是重点但是并没有那么耀眼的学校里要度过人生最重要的三年。

 

其实马思远有点高兴。

 

毕竟马思远喜欢千智赫是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军训的强度出乎意料的大,不跑完多少米不许吃饭,不站多久军姿不能喝水,违反纪律蛙跳全操场两圈,这都是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十天的全封闭生活才过了两天就已经叫苦连连声一片,能跟老师教官求求情的娇小体弱女孩子们都被吓跑好几个,男孩子们凭着一股不服输更不能开学就丢脸的气势在底下暗自较劲,就等着看谁先撑不住在人堆里先出糗。

 

马思远体力也不算好,大太阳底下一动不动站上几个小时,教官喊可以坐下休息的时候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再站起来不久,高温蒸发的地表水汽氤氲在整个身躯身上驱逐了所有的氧气,感觉到呼吸不畅的时候马思远连忙往前走了一步,不走还好一走眼前一大片黑雾袭上来,接着马思远就断片了。

 

再恢复意识,千智赫在他旁边喝水。两个人缩着身子猫在体育馆门外,尽力躲避着能杀人的毒辣阳光。马思远张张嘴想说话一阵反胃涌上来,连忙喝了口水压压惊。

 

千智赫转过头来,从包里抽出好似热水桶里拿出来的湿巾,淋了点矿泉水。他嗓子也有点哑:“低下头。”

 

马思远乖乖顺从,乖乖看着他把湿巾平平整整贴在自己后颈的位置。别说,贴在那一下子凉快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说多余的话,缓了几分钟马思远伸了伸胳膊腿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开口,“我觉得没什么事了,你归队吗?”

 

“教官说这个下午你不用继续了,就坐这。”千智赫按住了马思远要起身的动作。

 

“那怎么行,我可是班长。”的的确确又变成了高中班长的马思远大概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班长这个称号,“班长要以身作则。”

 

千智赫没再说话,只是在马思远站起来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臂。湿漉漉的眼神,蒙了一层雾的眼睛,一潭深墨罩着漫无边际的纱,看得马思远就那么沦陷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个下午。

 

 

 

千智赫总是能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明明昨天还活蹦乱跳在寝室里晚上还突然袭击睡在上铺的马思远,今天就没有任何理由地被家长接走了。也不是没有理由,就是一听就知道胡编乱造——千智赫走的时候还背着身行李一点也不像是病怏怏到快卧床不起的情况。

 

他走的太突然,马思远还在笔直地站着军姿,眼睁睁地就看着千智赫拖着行李箱从那条林荫小道上走过去了。

 

也不意外,剩下的一周,他没有回来。

 

军训结束的那天下午晒得快变了个人的马思远都不说先坐在饭桌上去跟朝思暮想了好久妈妈做的菜肴共叙前缘,就一头扎在床上拿出手机联系千智赫。他打电话对方没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留了言。

 

“我没事,不用担心。”

 

回复的倒是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现在不方便。”

 

马思远识相,回答了句好那你先忙就把手机扔在一边,绷紧的神经一松整个人接连着都瘫了,这十天下来着实太累,这张温柔又舒服的小床此时就是他最美好的伙伴。

 

想了想开学的生活,抑制不住的期待又害怕。期待嘛,毕竟和千智赫天宇文能又在一块儿,虽然天宇文没和自己一个班;害怕嘛,和喜欢的人离得有点太近太近了,近得他想象以后都如履薄冰。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马思远愤愤地鄙视了自己一番,把被子盖过头就睡倒过去。

 

 

 

刚开学什么东西都新的很,好奇宝宝马思远身负班长一职更是任重道远每天忙前忙后。他和千智赫不在一个小组,平时也没时间跟他说说话,何况每天下午上完课千智赫不参加自习就走了。马思远有问过千智赫为什么不再上自习,千智赫简短地回答他要去上课,就没有了下文。

 

或许是中考没有发挥太好现在要更加十倍努力的学习了?

 

马思远这么想,不过这才高一刚开学啊,要不要这么拼。转念一想或许千智赫还打算高二直接参加高考呢,学霸的心思你不懂,还是不要妄然猜测了。来不及再出现第三个想法,一句“各班班长活动室开会”给马思远又拉跑了。

 

好不容易忙活过了开学这一阵,已经九月末,例行运动会的时间。不巧今年这两天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马思远站在班级方队旁边冻的哆哆嗦嗦恨得要命没有穿羽绒服出来。才比赛了没两个项目,一大早就来全方面料理事务的马思远已经冻得脸发白。

 

“你穿上点。”

 

千智赫拍了拍马思远的后背,将脱下来的毛衣外套递给马思远。他又去隔壁班拍天宇文的肩膀,一个眼神胜过诸多威逼利诱地把天宇文摸起来就知道有多厚的外套抢走搭在马思远身上。

 

“暖和点了吗?”

 

马思远摆出了一个表情包般标准的眼泛泪光,捣蒜般点头说嗯嗯嗯嗯嗯。

 

千智赫伸了食指碰在马思远脸上,温度有点回升。他拎了书包,说:“我一会儿还有课,老师不在我就通报你一声,先走了。”

 

“你……嗯,好。”

 

马思远送他走了一段,送到操场的尽头时千智赫说你回去看着点班级好了。马思远从喉咙硬是挤出一声好来,目送千智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今天其实不冷。

 

而下一秒送他离开却觉得今天冷的可怕。

 

原来我喜欢你,是这样一种感觉。

 

 

 

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马思远就算打开窗户从八楼跳下去都不会选择表白。

 

他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才会毫无准备地头脑一热给千智赫发了那句我喜欢你出去。

 

马思远是很鄙夷这种用社交软件表白的方法的,这看起来就知道表白方胆小到一点担当都没有。

 

但今天他就是做了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

 

千智赫的回复一如既往平淡自然,但看得出来多多少少是被吓到了。马思远慌乱之间更是口不择言越抹越黑,到最后千智赫只能说一句“我到时间要睡了晚安”给他台阶下,马思远才能从这场越说越离谱的聊天里脱出身来,顺便恢复了神智。

 

恢复清醒的马思远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都没有想到说一句“其实这就是玩笑我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而已别介意哈么么哒我们不是好哥们吗”来搪塞,只是也回答了句晚安就第一时间戳了天宇文。

 

天宇文得知他表白的时候吓得手机啪摔在了地上,深呼吸几口气之后他颤抖着手打了几个字,斟酌着到底怎么对马思远说,光标进进退退最后还是被字符占据,他一咬牙点击了发送键。

 

让天宇文没有想到的是,马思远的反应太过毫无波澜,都让他害怕的一种平静。他发了好几个班长过去,马思远还带着个“烦人”的表情问他干什么。

 

果然天宇文没再回话,马思远则木然地坐在床边忽地就心脏缺了一大块一样,一下子满满当当的生活空荡荡了。

 

天宇文说,千智赫有女朋友。

 

 

 

十一放假回来第一次月考千智赫交了九科白卷。

 

数一数二的中考成绩进的高中,班级第一名千智赫却把一个彻彻底底的零分当做高中生活第一个月的写照。还没等老师找千智赫谈谈人生,马思远看见成绩单发现自己是第一名而千智赫落在倒数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拉过认真做英语阅读的千智赫去走廊。

 

“我……我说,你现在干嘛呀?要放弃学习?”马思远来势汹汹,却在说话的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没办法,只要对上千智赫的眼睛他就没来由的心虚——这次他有来由,他刚刚从暗恋无果变成单恋无果。

 

“没有,怎么会。”千智赫一如既往说话声音不起不伏,甚至有的听不出感情来。

 

“那你考试交白卷!”马思远神情焦急好像满门零分的人是他一样。

 

“因为我不会啊。”

 

太过诚恳的回答和表情让马思远没了话,他用尽了所有肢体语言叶没能表示出自己要说什么,最后他还是很没品地问,“你怎么会不会呢?”

 

你怎么能不会呢?

 

“没听过课。”

 

马思远终于忍不住去揪了千智赫的脖领,衬衫领被揪成一团皱了起来。“千智赫你……”

 

没等他说完,千智赫低着头看他,柔声地说,“我要出国,到国外去上高中。等我考完雅思办好手续就走了。”

 

“去……哪儿?”马思远的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眼睛瞪得大大的。

 

“加拿大。”

 

 

 

跟天宇文出去吃饭,马思远全程低气压的盯着天宇文,手里还死命地拿刀切着牛排。

 

“你知道他有女友,你知道他要出国,你还知道他要去加拿大,说吧你还知道什么。”马思远故作十分生气的样子把天宇文看的一阵哆嗦。

 

其实他没什么理由和立场去生气,本就是自作多情的事,天宇文不告诉他也是顾及他的心情,这么体贴的兄弟提着灯笼都难找不是。

 

只是心里太不舍,翻腾不息的难过和无法出口的卑微,让他现在真的没法做出一个笑脸跟天宇文有说有笑嘻嘻哈哈。自从千智赫告诉他要出国之后更是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几节课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有时两个人过路遇见,互相看一眼也没有多说。

 

毕竟当两个人没有话讲的时候,多说哪怕一个字都是错。

 

天宇文到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把所有知道的一口气都抖落出来了。

 

“窝在心里不难受吗?”马思远去拿叉子叉起切块的牛排送进嘴里。“说出来舒服多了吧。”

 

“啊……是。”天宇文看着马思远脸上的表情心里也不是滋味。

 

千智赫有女朋友,从初中就开始了,也是个学霸,成绩和千智赫不相上下,和马思远一届。本以为能和女友考到一个学校的千智赫发挥失常,女友去了非常顶尖的实验校。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有了打算,决定去考雅思出国去加拿大同一所高中,未来就定居在加拿大。

 

忽然马思远就想起他之前问过千智赫,这么优秀你以后想做些什么,等等等等这类努力制造话题的问题。千智赫倒是认真地回答他,开一间咖啡厅,和爱的人在一起,简简单单,仅此而已。

 

现在的努力和光辉其实是为了将来的平凡。

 

马思远苦笑,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好,或许在加拿大某个小镇的咖啡厅里,与青梅竹马就约定一生的女友厮守终老,或许还可以完成另外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

 

只是这些蓝图里都容不下另外一个人一点点的位置。

 

在千智赫的未来里,从来就没有马思远这个名字。

 

 

 

在此之后马思远没再和千智赫多说过一句话,除了班长的日常事务和一些不得不说的以外,闲话没有再多聊。他稳占着班级里的第一名,再也没有能和他争上一争的对手,永永远远坐在第一排,而千智赫则直接落到最后一排去了,反正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那天马思远开会回来,看见千智赫和班主任说着什么。他走过去瞟了眼,千智赫手中拿着一张满是他看不懂的英语的单子,班主任则问他是不是学校给他盖公章就可以了。千智赫点点头,班主任抬眼看见马思远,问了句班长开会有什么事吗?

 

马思远连忙摆手落荒而逃。

 

拿到下学期的分班名单时马思远深呼吸才翻开,在一群陌生的名字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天宇文。他狂喜了一番,又扫了一眼却看到千智赫。

 

到底没躲过去。

 

一千余人里抽五十个,二十分之一的几率,我却还是遇见你。

 

十四亿人里抽一个,十四亿分之一的几率,我却还是喜欢你。

 

 

 

下半学期头顶着全校第一荣誉班长的马思远压力比山还大,各方面烦心事也是一桩接一桩,已经忙到他没有多余时间去想就离他没有五米远就坐着那个他曾心心念念的人。

 

有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度过了相当黑暗的一个高一尾声放了个痛痛快快的暑假,甚至听天宇文说千智赫面试过了现在已经去美国寄宿家庭的时候他也觉得满心释怀祝福他,告诉自己放下多好这才是我马思远该有的风范。

 

但是等高二再回来看见座位图千智赫居然坐在自己身后分在自己一组的时候他真的心里有种又被绷紧弦的感觉。熟悉的紧张又袭上心头,害怕也接踵而来。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有点尴尬。

 

千智赫彻底没有压力了,难得没有在看英语相关,倒是扫了眼马思远。马思远挂上一个难堪的笑,弱声地说了句,那个……哈,新组员。

 

也不是,算老组员了。

 

啊,不对,你没和我在一组过吧。

 

千智赫只是温温柔柔地笑,说是,对你来说,是个老人儿了。

 

马思远心里抽动一下,从口袋里拿出给新组员们“贿赂”用的棒棒糖塞给千智赫。他也没拒绝,说声谢谢,两人就没再有话。

 

或许千智赫心情太好了,跟新同学聊得倒是很投机。马思远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酸酸涩涩的,又立刻鞭挞自己明明放下了干嘛还多想,就逼着自己又去盯着眼前的数学题。

 

我们变成一对差点缘分,装成朋友我却没有天分。

 

坦然不是每个人都能。

 

等到又问出那句什么时候走的时候,马思远还嬉皮笑脸故意回答了句,还在这耗半年啊,浪费青春。

 

我也以为,成熟就是不诚恳。

 

 

 

冬天来的悄无声息,下了第一场雪。

 

马思远和千智赫的关系维系着前后桌,组长组员的同学关系,也挺好的。马思远问及千智赫要不就干脆别来了反正二月你就走了,千智赫则认真地问马思远用不用我在这陪你到期末考试。心想什么时候千智赫也学会这么玩了,马思远还是没骨气地说你反悔你小狗咱们说好了。

 

千智赫是小狗。

 

新年联欢会他都没有出现。

 

意识到“以后大概是真的和他从此分道扬镳再无联系”的时候,马思远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不在意。

 

对,我不在意。

 

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

 

单恋无果就是这样一种心情,明明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控,却最终还是制造一种平和的假象,说着祝你幸福和一路顺风,心底的撕扯痛的都没力气。

 

千智赫上飞机那天马思远没去。

 

天宇文在机场给马思远打了无数通电话,马思远病怏怏接了最后一个,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把电话给千智赫。千智赫温柔的一声“没什么事吧”让马思远丢盔弃甲把那些什么见鬼去的“一路顺风啊”“别辜负人家女孩子啊”扔在脑后就开始套衣服穿上鞋拎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他要去见他。

 

赶到机场的时候马思远气喘吁吁到底看见了登机口围着蓝红相间的围巾穿了条白色长裤人群中挺拔帅气的千智赫。千智赫也碰巧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眼神交接。

 

“……一路顺风啊!”

 

马思远你真是个胆小鬼。

 

 

 

应验的最后一面定律,马思远升上高三,千智赫落户加拿大,地球两端两个人都只身奔波,一条直径的地理距离轻而易举地撕碎所有联系。接下来的高考马思远也发挥出了不错的水准考上了心仪的大学,美好的人生刚刚才开始,更光明的未来前景等着他。

 

只是一段从未开始已经结束的爱慕彻底画上了一个残缺的句号。

 

或许直到今天,远在大洋彼岸的千智赫还在想,为什么那张同学录上,马思远会写这样一句有违常理的话。

 

 

 

 

——2016年,没有二月。




end


有一些为了剧情发展特意篡改的私设,捉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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